一年前那个空气里浑斥着腥臊味儿的午后，二爷的脚步停到了坟前。腥臊味儿是午时的一阵过雨激起的。雨来得疾，也过得快，只在眨之间，就把大地敲打了一遍。这地也太了，得都要起烟。谁说天爷不给人刁难，难就在面前。旱像是蛮婆走后的某个日开始的，天爷像是突然得了结症，也不下，也不屙，成天就知个晒。太毒得不像个太，猛乍乍就把一地的草给晒没了。等人楞过神，四沟八山的，就全都起了火。青石岭还好，仗着是岭，跟雪山近，地又是二地，庄稼多多少少看上去还有个样，听说东西沟都给晒得卷了。二爷一边兴：“晒绝好，看你个老狗，晒绝你还说个啥？”这话是骂亲家何大。两个人打年轻时上手，恩怨就没断过，虽是结了亲家，虽是把两河的了一河里，可，骂还得持续。另一个心里，却也恼，却也愁，再晒下去，绝的就不只是何家老狗，怕是他这条狗，也得汪汪了。二爷骂着，愁着，脚步，就到了坟上。坟是新坟，青石岭没老坟。二爷是一个在青石岭落脚的人，这里的一切，就因了他的年轻而年轻，因他的老耄而老耄。

“不要你的米，不要你的面，只想替你家把烟囱开。”

外面一阵三才板响，这是蛮婆的看家本领，也是她要缠你的信号，三片板板一响，你的祸或者福就到了。果然，三才板清脆的响声里，蛮婆唱上了：

禳了一天一夜，啥结果也没。叫官的蛮婆转遍了院，看够了家的风景，甚至还骑着英英的座骑山风，到草滩上了一圈，然后丢下一句话：“有缘再会。”走了。

一院人的惊讶中，一向行事很有主张的二爷突然了方寸。嘴抖动着，鼻歪着，睛像是长错了地儿，脸，更不像个人脸。半天，恨恨：“遇见扫帚星了。”

。

走了。

院门前啥，把人往死里吓么。

一莫名的沮丧和愤怒持续地包围了二爷，此后很多个日，他像个染上重病的老耄，抬不起，睁不亮，话语里也少了许多力气。只要一闭，行踪诡异的蛮婆官就横在前。尽这女人啥也没，啥也没说，但，她确实把一叫心病的毒药喂给了二爷。毒啊！二爷忍不住会在半夜里发这么一声，声音落地，来的竟是他活生生的宝儿！

“啥？”二爷尽不信神啊鬼的，可神鬼的话他还是能听懂。这是个啥，是他的痛，是家大院最难心的事啊。

“不要你的米，不要你的面，只求为你家把烟囱开。烟囱堵，后人死，烟囱开，孙来…”

“放，你个鬼神，清早八时的，嘴里没个净呀。”二爷骂着，地关了门。直后悔起得早，把霉给撵上了。

鹰叫得有怪。草原上的鹰很少这么叫，但它确是草原上的鹰。二爷认得这只鹰，还给它起了个名字――鹏。二爷的名字里就有这个字，只是很少有人叫，打他从万忠台到青风峡，就成老二了，后来，又成了二爷。这个字，就成了多余，二爷只好把它送给鹰，他喜这只鹰，这家伙有气势，还通人情。鹏、鹏的叫起来真过瘾。

这个蛮婆娘，胆也忒大了，竟敢――二爷猛地拉开门，正要一扑扑向她，忽就见一只鹰打天空中掠过来，斜斜地一个猛刺，像要落他家屋上。结果没落，叫了两声，振翅飞走了。

天爷晒得着火的时候，二爷的脚步，常常就往坟上来。来了，也不哭，也不喊，站着，站成一株树，站成一，瞪个，不死地盯住坟，像是什么事一直没解开，让老婆草儿秀带到了坟里。瞪着瞪着，目光就了，人也了，不是树，不是，成了的风，一扑儿一扑儿的，就往坟上。

“不要你的米，不要你的面，只为你家把姻缘牵…”

二爷正要骂二声，女人开了。女人一开，二爷奔嘴的话就突然给噎了回去。

“这位豁家（蛮婆对陌生人的称谓），我见你青云，脚踩青风，像是一个青山上立得住的人。不过，青山再不过白云，青风再不走倒霉，你的断了。”

这就叫缘。事实上叫官的蛮婆并不知这座

叫官的蛮婆一不在乎二爷的态度，她像个颇有使命的天使，轻飘飘飘到家，要为家消灾除难了。

“你个――”二爷愤怒得不成样了，大张着嘴，半天却骂不什么来。后来他一甩手，恨恨说：“来，霉气鬼！”

坟里埋着两个人，一个，是他的老婆，当年被他哥老大扔掉的草儿秀。一个，就是他的命，宝儿。

“鹏，鹏，我的鹏啊――”二爷扑去，要撵鹰，结果他的手让蛮婆拽住了。

一回首，就看见叫官的蛮婆鬼一样立在他后。

正着，就听耳边传来一阵响，三才板的响。